詹姆斯 索特小说:曼谷 (附巴黎评论)

(James Salter,1925—2015),美国小说家。成长于纽约曼哈顿,毕业于西点军校,做过空军军官和战斗机飞行员。1957年出版长篇小说《猎手》,后退役全职从事写作。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一场游戏一次消遣》《光年》《独面》《这一切》,短篇小说集《暮色》《昨夜》,回忆录《燃烧的日子》等。

作为美国当代最受尊敬的文体家,索特被誉为“作家的作家”(《》)、“美国当代文学被遗忘的英雄”(《卫报》)。曾获得福克纳奖(1989)、迈克尔•雷短篇小说奖(2010),2011年《巴黎评论》授予索特“哈达达奖”并推出专题文学月。2012年获得马拉默德小说奖,2013年暌违三十年推出新长篇《这一切》。

霍利斯坐在桌子后面。卡罗尔进来时,他正在桌上书堆间的一个空隙里写着什么。

他身子向后靠着。他的夹克搭在那张椅子的靠背上,他的袖子卷起来。她注意到他戴着一块圆形手表,棕色的皮质表带。

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事情的后果让他害怕,甚至有点负罪感。但另一方面,他并不相信她说的话。

“离开这儿,拜托,可以吗?”他克制地说。他做了个赶人的手势,“我没开玩笑。”

“我不会在这儿待很久的,就几分钟。我想见你,仅此而已。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个电话?”

她身材高挑,有个纯血贵族般的优雅鼻子。一个人真实的模样往往并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有一次,午餐后很久,她从一家餐馆走出来,走下台阶,她的丝绸连衣裙紧裹着臀部,风又吹得它贴在她的腿上。那些下午,他总是回想起这一幕。

这里称得上舒适,花园楼层有两个房间,面对着一小块草坪和其他水泥房子的背面,尽管只有一扇窗户,地板也有些磨损。他销售精美的书籍和手稿,最主要的是信件,对于他这种规模的经销商来说,他的存货实在太多了。做了十年的服装零售后,他总算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生活。房间的挑高很高,塞满了的书柜直抵天花板,地上放着一些相框,斜靠在书架上。

“克里斯,”她说,“告诉我,那天黛安娜·瓦尔德请我们在她妈妈家吃午饭,我们当时拍的那张照片在哪儿?就是在那些旧汽车做成的假山上照的那张,你还留着吗?”

“我很想要那张照片。一张很棒的照片。那是我们的好时候,”她说,“你还记得我们的船屋吗?”

“那就难说了。”他声音低沉,很有说服力。他的声音里有股自信,也许是过多的自信。

他没回答。她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翻看:e.e. 卡明斯,《巨大的房间》,外封页下端少许磨损,标题页有极小污渍,其他状况非常好。第一版。书的价格用铅笔标注在扉页上端的边角处。她随意地翻着书。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想到艾伦·巴伦。你和他还有联系吗?他出过什么书吗?他总是给我讲密宗瑜伽,还想演示给我看。”

“他们老是谈论密宗瑜伽,”她接着说,“或者在你面前谈论他们那根大家伙。当然,你就不会这么做。所以,说起来,帕姆怎么样?我看不出来。她幸福吗?”

“哦,这么大了。在这个年龄,她们已经明白很多事了,不是吗?她们明白也不明白,”她说着,合上书,把它放下,“她们的身体很纯洁。克洛艾的身体好看吧?”

“完美的小身体。我能想象得出。你会给她洗澡吗?我打赌你会的。你是个模范父亲,每个小女孩都应该有你这样一个好父亲。我好奇她再长大一点以后你该怎么办?当男孩们开始围着她转的时候。”

“啊,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他们当然会。他们会围着她,激动得发抖。你知道的。她会长出胸部,还有新生的、柔软的阴毛。”

“你不喜欢这么想罢了。但她会变成一个女人的,你知道的,一个年轻女人。你应该记得在那个年纪,你对年轻女人是什么感觉。这过程不会因为你而停下来。它会继续下去,而她是它的一部分,完美的肉体。顺便问一下,帕姆的怎么样?

“总是不尽如人意,这就是问题所在。它既不是我们过去那个状态,也不是它应有的状态。你现在多大了?你看起来比以前胖了。你健身吗?你去不去桑拿房,低头看看你自己?”

“好吧,假设你有多余的时间。如果有空,你就会去桑拿房,冲个凉,换上干净衣服,接下来看看时间,如果去Odeon不会太早的话,就到那里喝一杯,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女孩。你会让酒保给她们送杯酒,或是直接走过去和她们搭讪,问她们晚餐怎么打算,接下来有没有什么计划。就是那么容易。你一向喜欢漂亮的牙齿。你喜欢纤细的手臂、修长的腿,还有,怎么说呢,漂亮的胸部,不一定要很大。你还喜欢把她们的手绑起来吗?你以前喜欢这样,你想搞清楚她们是否愿意被你绑住手,这会让你兴奋。告诉我,克里斯,你爱过我吗?”

“爱你?”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第一次,她感觉到他现在大概比以前喝得更多,从他的脸上就能看出来。“那时候,我每分钟都在想你。你做的一切我都爱。我喜欢你,你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你所做的、所说的,都是全新的。你无与伦比。和你在一起,我觉得我的人生中什么都有了,一个人所能梦想拥有的一切东西。我崇拜你。”

“帕姆不会把这一切照单全收,再随便送给别的什么人。我出差后提前回家,不会看到一张你和别的男人刚在上面度过愉快时光的乱糟糟的床。”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股愚蠢的冲动,想去试试别的。我不知道所谓真正的幸福,就是能一直拥有某些同样的东西。”

“我要去曼谷,”她说,“应该说是先去香港。你有没有住过那里的半岛酒店?”

“你住过酒店。还记得在威尼斯时剧院旁边那家小旅馆吗?街上的水一直漫到你的膝盖?”

“那本e. e.卡明斯的书多少钱?”她说,“我买了,这样你可以休息几分钟。”

他一直在石油界,善于交际,有着一些他自己会坦然承认的偏见。他穿昂贵的西装,离过两次婚,但从不会让自己孤单。

“我们打算在曼谷住上几个月,最后大概从欧洲回来。”卡罗尔说,“莫莉是个非常有型的人。她是舞蹈演员。帕姆呢,她是老师还是什么?好吧,你爱帕姆,你也会爱莫莉的。你不认识她,但你会认识她的。”她停了一下。“你干吗不和我们一起去呢?”她说。

“在生活和一种虚假的生活之间。不要装得你好像不理解似的。没有人比你更能理解这些了。”

他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怨愤。狩猎游戏结束了,他想。都已经结束了。他听见她还在说着。

“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霍利斯说,“是我听来的。据说,宇宙里的每一样东西,星球,所有的星系,所有这一切,整个宇宙,全都来自一个米粒大的东西,它发生了爆炸,形成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些,太阳,星辰,地球,海洋,每一样事物,包括我对你的感觉。在哈德逊大街上的那个早晨,坐在阳光里,跷着脚,心满意足,我们聊着天,彼此相爱——我知道我已经拥有生活所能给予我的一切。”

“住嘴吧,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让我安静会儿,这样没准儿我还能喜欢你一点。”

“多甜蜜啊,”她说,“小小的家,可爱的书。那好吧。你错过了你的机会。再见。回去给她洗个澡,你的小女孩,在你还能给她洗澡的时候。”

从走廊里,她最后看了他一眼。他能听到她的高跟鞋走过前厅。他听到它经过那些展示书架往门口走去,在那里仿佛迟疑了一会儿,然后,门关上了。

房间在漂浮,他无法集中精神。往昔像潮水般突然而至,席卷过他的全身,不是真实的往昔,而是他忍不住去回忆的往昔。最好是继续投入工作。他知道她的皮肤摸起来的感觉,丝一般光滑。他就不该听她说那些话。

他在柔软、静默的键盘上敲下:杰克·凯鲁亚克,签名打印信件(“杰克”),1页,致女友,诗人洛伊丝·索雷尔斯,单倍行距,铅笔签名,轻微折痕。这不是虚假的生活。

下文是戴夫·艾格斯对索特小说《曼谷》的评论(译者汪雁),收录在《巴黎评论·短篇小说课堂》中。

《曼谷》是詹姆斯·索特关于对话形式的一篇堪称典范的佳作,共九页。他对这种形式的驾驭能力非常成熟,难以比拟。该故事包含着诸多有益的经验。下面是其中的一些。

1. 最精彩的对话发生时,两个人中至少有一人并不想参与其中。该故事中,霍利斯不想与他的前恋人卡罗尔有任何纠葛。那天她意外地访问了他的书店。他一次又一次请她离开,但在她离开之前,我们听到了令人震惊的谈话,这使氛围紧张了,因为霍利斯似乎是一个不情愿的参与者。

2. 卡罗尔对霍利斯说了一堆污秽的、引人反感的性事,虽然把他惹火了,但他没有因此结束谈话。卡罗尔说到霍利斯的女儿和妻子,这些足以使他拍案而起,将她逐出店门,然后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但他没有这么做。这一点就让我们得知,他们的过去一定是一种不正当的、扭曲的、充满类似于挑衅的关系。他习惯了她的游戏,也许有点好奇了。

3. 随着故事的深入,卡罗尔开始用另一个名字称呼霍利斯:克里斯。这似乎是我们几乎察觉不到的自言自语,但这点很重要。在此之前,霍利斯是我们知道的名字,叫霍利斯这个名字的人一定曾经与卡罗尔这个强硬而不动声色的女猎手有过一段感情。因此,在大部分的故事中,他们的关系还处于混沌之中。这两个人物都有丰富的旅行经历,有过浪漫的生活——至少是本世纪中叶那种理想的浪漫主义,那意味着旅游、喝酒以及多个。但是,作者提到了克里斯这个名字,它暗示了脆弱和体面。这是个很常见的名字,几乎像路人一般平淡无奇。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认为它是关于克里斯和卡罗尔的故事,这就改变了我们对他们动态的整体感知。但故事的开始是关于霍利斯的,我们会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强大而自信、不可小看的家伙,和卡罗尔(另一个强势的人名)相匹配。但是,当卡罗尔显露了一些脆弱,当她想知道他是否还爱她时,她用了这个名字:克里斯。这并非巧合。

4. 我们不知道故事发生在哪儿,我们在阅读前半部分时可能会假设故事发生在曼谷。霍利斯经营着一个外文旧书店。但是,当“曼谷”这个词最后出现时,我们才知道为什么索特用该名字命名此故事。他没有张扬,但曼谷代表霍利斯为了他的妻子和女儿所放弃的一切,他选择了日常的生活常规和(在卡罗尔看来)平淡无奇的乐趣。这里我们发现,霍利斯虽然确信自己的选择,但在心中仍有一丝留恋,或至少有一时的怀疑。因此,曼谷在故事的一开始就是一把枪,你知道它会响起,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5. 最后,也许最重要的是,在整个对话中,索特没有告诉我们太多关于霍利斯的精神状态的信息。时不时地,他会显示出对卡罗尔所说的话的感受。我们知道他想要赶她走,但好像又没那么强烈。只有通过他的喃喃自语我们才能得知他的状态。我们猜测卡罗尔的刺戳和嘲讽对他影响甚微。但随后,当她走出店门时,索特告诉我们,霍利斯其实一直在演戏。突然,“房间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意识到他应该早一点把她赶出去,根本就不应该听她胡言乱语,她的话会长时间地影响他,因为她对他有着强大的影响力,她质疑他所选择的生活。这种做法,使读者和霍利斯一样屏住呼吸,等待着,直到她最后离开才松了一口气,这使得故事有很强的艺术效果。最终,我们和霍利斯一样精疲力尽,步履蹒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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